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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 花

2017-11-13 18:28 伊犁晚报   作者: 张惜妍

到达长沙的时候,空气里飘浮着一种奇异的香气,那香甜的味道,至今还在我的嗅觉里时时苏醒。

让我留恋的学生时代距今已有二十年的光景了,如今得到一个重返校园学习的机会,真是个惊喜。内心的愉悦其实不完全来自知识的获取,而是因为将要面对不操心柴米油盐的新鲜生活。

校园清静,树木葱郁,秋阳里漂浮着暗香,甜丝丝的气息无孔不入,这让我内心的愉悦远远超过了身体的疲累。安置好行李,出去看教室,教学楼前花香更浓郁了,我东张西望,满目苍绿也没看见花开在哪棵树上。一个长发垂腰的女子走过来了,她似乎看出我在寻找,笑盈盈地说,桂花很香吧,这是丹桂,那棵是银桂。

草木与人一样,每一种树都有自己的个性和脾气,甚至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美学观念和意志取向。有谁见过两棵一模一样的树?连找到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都不可能。我面前的这两棵桂树,就是个性迥异的。丹桂使劲儿往高里长,让自己看起来高挑一些。而旁边那棵银桂,每一根枝丫都旁逸斜出,却很齐整地长成了一个圆冠——这棵树很辛苦吧,如果不费些心思管教这些枝条绝对长不到这般好看的模样。

这两棵树像是相互较劲似的,花开得有点疯狂,花一边开一边落,我真有点替它担心,担心过度用力而累死。丹桂的花瓣泛着金色的橘黄,银桂的花蕊闪着银色的浅黄,娇嫩细小的花型,三五朵挤在一起,花香甜腻,味道浓烈,长驱直入,渗透力无比强大,一下子便进入五脏六腑,甚至渗入每个毛孔。德国小说《香水》中写道:“人可在伟大之前、恐惧之前、在美之前闭上眼睛,可以不倾听美妙的旋律或诱骗的言词,却不能逃避味道,因为味道和呼吸同在,人呼吸的时候,味道就同时渗透进去了,人若是要活下去就无法拒绝味道,味道直接渗进人心,鲜明地决定人的癖好、藐视和厌恶的事情,决定欲、爱、恨。主宰味道的人就主宰了人的内心。”我想起家乡的沙枣花,嫩黄的花蕊爆裂在烈日之下,味道密实沉厚,香得让人窒息,完全可以用“猛烈”来形容。每一种草木都与其生长的土地交集,都储存着属于个人的强烈情感。南方的桂花与边疆的沙枣花外形虽然类似,香味到底是不同的,桂花香气细腻清新并有飘逸感,很容易转化为一种积极向上的迷幻感——对未来和甜蜜生活的殷殷期待!

汹涌的花香与一个人的内心渴望,与一个人的精神意志之间有关联吗?这是一种女人的观点,体察草木如同体察自身。男人大多不会因为世上有花就认为这个世界是美好的,而女人很容易将自己的情感或命运寄托在某种草木里。舍勒曾经说过:“女人是更契合大地、更为植物性的生物,像娴静的大树,男人就像树上乱嚷嚷的麻雀。”前面的我都赞同,最后一句我就不能理解了。我的浅见是男人关注的是外部世界,女人擅长打探自身的内部世界。正如女人关心蔬菜与花香,男人致力于粮食与江山。自然和人,在这个时刻,同时产生了双重意义——现实与寄托,物质与理想。

桂花是中国传统十大花卉之一,古代的咏花诗词中,咏桂之作的数量颇为可观。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了桂花的记载,《山海经·南山经》提到:“招摇之山多桂。”屈原《九歌》中载有:“援北斗兮酌桂浆,辛夷车兮结桂旗。”可见在楚地的早期文献中便提及桂花的食用和观赏价值。而湖湘大地深受楚地文化影响,种植桂树的历史也是源远流长的。农历八月古称桂月,便是由芳香的桂花,中秋的明月而得来。“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的传说中,月亮和桂树是两位一体的,桂树能与月亮一样象征长生。受此影响,历代文人墨客和达官显贵,在官邸宅园引种桂花也十分普遍。此刻,桂花从古诗里走出来,活生生地开在我的眼前,我的掌心里躺着小巧可爱的花蕾,脚下落满了细碎的落英。想到桂花受到的礼遇与美誉,旷野中的沙枣花是多么孤独啊,没有在唐诗宋词里留下痕迹,树下也没有才子佳人的戏文传说。在南疆土木结构的屋子里,织着艾德莱丝绸的姑娘一边忙碌一边哼唱着。就是这样,荒郊野外的沙枣花太不起眼了,它的最高待遇也就是出现在边疆的民歌里。

初秋的橘子洲头,水面上隐隐地笼着一层雾气,湘江如此浩大气盛,完全具备一种天高地阔的博大气质。那座著名的叫做“岳麓”的山和这条叫做“湘江”的江,是这个城市的地标和灵魂。久负盛名的岳麓书院,庄严、神妙、幽远。进了二门,高大的银杏树与桂树比肩而立,石墙上的青苔蓄积着来自时间深处的耐心。树下一地金黄的碎屑,密密实实散落在斑驳的青石板上,好一幅秋天的静物油画。我仰望这两棵古老的树,繁密的枝叶里透过细微的阳光,它们诠释着“仰看流云,伫立不动,并且懂得怎样一声不响”的深层内涵——以不动来看世界的动,从而洞悉人与自然。纵观岳麓书院一千多年的历史,非同寻常的经历与传奇,这些树木所目睹的变乱和沧桑,经受过的伤痕和辛酸,以及不堪的惊惶和噩梦,不是和平年代享受生活的我辈能够想象和体验的。一个阿婆蹲在树下,低着头,轻轻地将花屑一点点拢进布袋里。她说每年都来这里收桂花,腌渍的桂花糖很香甜。恐怕这岳麓书院的桂花还独有一种别处的桂花所不具备的另一番滋味吧。书香?墨香?每一片土地都会与久住的人产生情分,与树产生情分,人与树便是亲人,一种同道之间类似血缘般的情谊,令人产生惺惺相惜的眷恋。

在岳阳,我偶然遇见了从新疆石河子返乡的胡湘萍。听说我来自边疆,初次见面便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放。她的父母是一九五一年第一批去新疆支边的湖南人。母亲就是八千湘女上天山中的一员,是荒原上的第一代母亲。她是出生在地窝子的第一代兵团孩子,家里的孩子名字里都有一个“湘”字,以此纪念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她高中毕业以后,在连队学校当老师。母亲有个心愿,自己是再也回不去了,希望有个孩子能回老家,她就通过亲戚介绍嫁回了湖南老家。如今,她的父亲、妹妹们都还在石河子,过上了好日子,母亲已经长眠在戈壁滩上。她说自己出生在边疆,原本是不愿意离开亲人的,作为长女,母亲的心愿总要理解和完成。她说,当年母亲不到二十岁离开老家,远离亲人,一辈子奉献给了边疆。她在边疆出生长大,二十岁回到了陌生的老家,如今也是当了外婆的人了,还是想念那里的同学,想念那里的亲人。母亲的一生与她的一生正好是一个置换,这就是命!她提着一个手提袋,里面装着两瓶自己酿的山果酒,非要请我们吃顿饭。打开瓶盖,一股草药香味飘了出来,她说:“很好喝的,我在里面加了桂花,你们一定要尝一尝。”我和她不是一个年代的人,我只能倾听她的述说,却说不出来安慰的话语。我举起橙黄色的液体,承接她满满的心意,把苦涩中带着甜腻的果酒一饮而尽。这杯酒里,不仅有果实的味道,还有生命悲怆的味道。带着酒意,胡湘萍唱起上世纪50年代的歌曲:“坐上大卡车,戴着大红花,远方的青年人,塔里木来安家……亲爱的同志们,我们热情地欢迎你,送给你一束沙枣花……”原本激情昂扬的歌曲,让她唱得孤寂落寞,听得我心里酸楚,眼里也泛起了泪花。生命经得起怎样的守候,才可以画出尘埃落定般的圆?此刻的她,欲言又止,欲说还休。我想起妈妈很久以前的一个朋友,也是随父母从湖南支边来的。那个阿姨漂亮伶俐,性格开朗,经常晚饭后到我们家里来让妈妈教她织毛衣。那时候我也就七八岁吧,她喜欢逗我和弟弟玩,还给我们唱歌。我只能这样理解,当年那一群花样年华的女孩,怀着青春的梦想,义无反顾地背起背包,踏上了西行之路。当故乡成为回不去的遥望,迎面而来的是荆棘丛生的荒凉,曾经的青春年华,终究在风沙中化作白发苍苍。这两种树木生在南北不同的地域,花朵都小如米粒,却能够不断吐出汹涌的香气,隐藏着爆发性的内在生命力。沙枣树也叫“桂香柳”,名字的暗示难道也是一种巧合?在命运的操纵下,什么人和什么树无法预知会在什么地方相逢,也是冥冥中的机缘与宿命。

美好的校园生活,在桂花凋谢之后结束了,真舍不得那种静悄悄的火光四射的快乐。收拾行装的时候,我把一条裙子小心地叠好压在箱子底下,裙子右边的口袋里装着岳麓书院的桂花残屑。留在心里的,还有那个为我指认桂树的笑影,胡湘萍的桂花果酒的味道。那种偶然相遇,那种萍水相逢,是那么纯粹短暂,又那么意义深远,是她们引发了我对生命存在的体悟与深思。我只能写下这些文字,以示我对这段生活的珍惜以及我对她们的敬意。罗伊·白迪切克在《嗅觉》里说:“嗅觉的作用虽然强大,但它又常常被人们所忽略……我们也许从没有想过如何开发和丰富自己的嗅觉感知,这样生命中许多微妙的欢乐就在不知不觉间与我们擦肩而过。”我太笨了,无法准确表达自己的感受,我说不出来,或许有些感触只适合在心里回味,只适合在沉默中发酵吧。

还没有踏上归程,我不争气的胃已经提出抗议,这是边疆多民族聚居留下的根深蒂固的饮食习惯,多么想念奶茶、拌面、抓饭和馕啊,想念空气中飘散的孜然味道。我要回家了,有一个可以回得去的家乡是多么幸运啊,那个前辈们开垦出来的绿洲田园是我称之为家乡的地方。那是地理上的一个点,一个灵魂停泊的所在,无论如何,它的孩子绝对不会嫌弃它。

责任编辑:法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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