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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日的酒

2020-12-31 11:24 伊犁日报  

焦元玲(伊宁)

一幅画,将我的目光定格,把思绪拉得悠长。

这是已上中学的孩子画的,是他参加学校迎新年书画征集时的作品。画中景物为雪域雄鹰、寒山茅舍、山岭青松。简约中泛着稚气,呈现出一个孩子的情趣。这是我喜欢的意境,看似寒气如潮,却有丝丝温暖入心。

当然,我喜欢这幅画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它似乎蕴含着一种久违的似曾相识,触动了我情感深处的柔软。我的情绪在画作的意象中徘徊,好一段时间了,一种我苦苦寻觅的景象,被这幅画无意识地邀约而来,画中景象,让我感到与父亲有着某种关联。

年末,一场纷纷扬扬的雪,一群文友聚集在一处农家乐,桌上一瓶20年陈酿不经意映入我的眼帘。青花瓷的酒瓶古色古香,醇香的酒气沁人心脾,窗外,飞雪落在挺立的树梢,舞姿优美,从容优雅。我悠悠遐想:地球经过一轮公转,又要开始新一次的旅程。想起北宋王安石的诗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又想起那幅画,想起了同样热爱文学、钟情诗文的父亲,以及父亲的屠苏……

是的,我说的屠苏是一种酒,是古人用屠苏草或几种草药泡的酒,王安石的诗不仅赋予了它春风送暖的含义,还让它成了辞旧迎新的代名词,是人们举杯畅饮时寄予的温馨问候,是新年的祝福。也许岁月并不静好,也许道路并不平坦,也许许多事情还是未知,可我们需要来自精神世界的支撑,因为我们同呼吸共患难,真真切切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童年时,每到新年,也是故乡最寒冷的时节。煤炭短缺,当然也没有暖气,家家户户取暖只有靠麦草和玉米秆引火煨热土炕。那段艰苦岁月里,在西安古城吃皇粮的二爷爷一年中总会送父亲几瓶好酒。醇厚绵长的太白酒和一本不知翻了多少遍的《古诗选注》,成了父亲隆冬御寒的法宝。酒香扑鼻,也为我们小孩子预报新一年的开端。大年夜,父亲抿一口酒,拉长声调吟诵李白的诗句: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我们知道,家境贫寒,父亲总是一个人把愁埋在心里,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他以酒浇愁,但也对未来寄予了希望。

新年前夕,父亲总会揣上积攒的一点钱,穿着厚厚的棉衣去火车站市场。他不是去为我们姐妹三人买头花发饰,父亲反对花里胡哨,平时不允许我们在头发上戴饰品,但也不推崇农村“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风俗。他希望我们每个孩子都能饱读诗书,成为一个行为得体、生活自立的人。父亲去市场是为母亲和我们兄妹四人买醪糟甜酒御寒解馋。记忆中,那似乎是我喝到的最醇香甜美的屠苏酒,开水沸腾,放两汤勺醪糟,再加两小勺白砂糖,温暖而甜蜜。

两位姐姐勤劳且好学,她们在寒暑假忙完家务和作业,就会去地里整理父亲耕种的农作物。红艳艳的辣椒,洁净饱圆的大蒜,她们择净打包,追随一趟趟绿皮火车,销售给东西南北的旅客。攒够了钱,到了年末,姐姐就会给父亲买红彤彤充满喜庆的西凤酒。看到懂事的女儿买来的新年礼物,父亲幸福地、美滋滋地喝上一大口,一副如痴如醉的样子。接下来的动作几乎是既定不变的,微醺的父亲拿出一本古书,给我们讲李白、杜甫、苏轼。当然,讲得最多的是应该怎样做人,他说人要朴实无华,要谦虚好学。小时候我家虽贫寒,但那种生活状态,倒有一种“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简单与幸福。

那年盛夏,我回了老家,当我独自返疆时,父亲不忍心他的小女儿旅途孤单,决意要送我回伊犁。这是他首次来新疆。那时我尚在一个遥远的城镇生活,条件艰苦,物资贫乏,土路高低不平,牧民追赶着羊群尘土飞扬。父亲丝毫没有低看我的生活环境,他说苏武卧冰餐雪、持节不改,艰苦的环境正好磨炼意志和心性。

虽是八月,伊犁早晚温差大,雪山脚下凉气逼人,父亲身体虚寒,少不了酒。喝两杯伊力特,遥望苍茫天山和边关一轮明月,父亲红光满面,又念起李白的诗句,还和我谈起昭君出塞的历史,以及博学多才的蔡文姬,然后感慨岁月流逝,告诉我努力趁年华。父亲也叹息无法给我一个好的环境,不舍得女儿远走天涯。

塞外风起,我的眼睛湿润。我想告诉父亲,愿时光不老,我还是愿意做他茅舍炊烟里奔跑的女儿。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父亲还说起民族英雄林则徐,给我讲述林公的民族大义、凛然风骨。他说人生道路并不畅达,应该把人生的努力、进取放在一个更大的尺度和空间来度量。他告诉我生活是自己选择的,随遇而安,无欲则刚。

这些年我和大姐在外地生活,一个在新疆,一个在广东,而我们的老家在陕西,与老家的距离横跨了大半个中国。年复一年,老家疏远了,父母老了,杜康或屠苏解不了忧愁,父母希望我们能多陪伴他们,一家人团团圆圆以享天伦之乐……于是,就在那年的夏末秋初,大姐给父母买好火车票,二姐一路照顾,亲人们来到伊犁。这次父亲见到了我在伊宁市的新家,看到了我的生活,也看到了我的成长。父亲知道我爱读书,爱文学,当知道我有所收获时,忍不住连饮三杯酒。父亲的酒杯一杯斟满的是伊犁葡萄美酒,甘甜冰凉;另一杯是伊犁本地酒伊力老窖,醇香绵柔又刚烈火热,冰火两重天。父亲说这就是生活,有甜蜜,有苦涩,随遇而安,方可自得其乐。

大雪小雪又一年。父亲生日紧随新年,新气象召唤着儿女归来,家园一下子热腾起来。炊烟升起的雾气欲与霞光媲美,灶膛间的柴火快乐绽放,我们的眼眸中也闪烁着簇簇火苗。屋前院后的云雀在枝丫间扑腾着羽翼,大黑狗追逐着与孩子们游戏,真是奇怪,一年不见,大黑狗和我们一点都不生疏,摇着尾巴,欢迎我们的归来。生日宴席上,亲人欢聚一堂,为父亲贺寿。哥哥斟满喜庆的西凤酒,父母幸福地举起酒杯,凝视满堂儿孙,笑个不停。父亲大声吟起曹操诗句:东临碣石,以观沧海……他说歌以咏志,就在今朝。

我知道父亲曾经的志愿,他曾希望自己是翱翔天空的苍鹰,或者是傲立雪山的劲松,但此刻,应该就是这间温馨的屋子,有土地,有麦香,有暖灯和炊烟,有儿女相守。送别我们兄妹四人时,站在家门口,飘雪如花,父亲说,父母在这里,家就在这里……

今夜,又是雪花纷飞。肃穆的白,是塞外最长情的告白。窗外是零下18摄氏度的严寒,而屋内暖如春天。我举着手中一杯红酒,仿佛是旭日东升的色彩,一切美好的愿望都寄予今天。我想起遥远的家,遥远的父亲。我想告诉父亲,这是朋友送来的桑葚葡萄酒,是她亲手酿造的。朋友与人合资开了一个农家乐,春夏时节,周围桑葚和樱桃开花又结果,热心的左邻右舍帮助朋友采摘大自然馈赠的果实,她用巧手和智慧,酿造了一瓶瓶甘甜浓香的红酒佳酿。我相信,父亲看见了这杯红酒,一定也会看见我此时的生活,如同他知道女儿读懂了他没有说出的无声岁月。

逾越这个寒冬,新桃换旧符,蛰伏的万物有灵,只等一声声春雷。待到春雨如酥,世界就是一个盛大的花园,一如每个春天,在这富饶的大地上,我们迎着春阳,沐浴着东风,种下绿色的希望和火红的愿景。

是的,春风送暖,诗酒入怀……

编辑:马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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