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叶延滨(北京)
早先的男人是不要领带的一族。不仅不带领带,全身的包装都是多余。一身腱子肉,让太阳镀成铜色的皮肤,只是,只是在肚脐下系一条布,遮羞。看西方古代的雕塑,肚脐下的这条遮羞带,原本没有,那个可以传宗接代的器官,在古代艺术家手里再造出来,并不让人觉得猥亵,就像脸上应该有个鼻子一样正常。再后来,男子的塑像上,在这个部位,就多了一片叶子,或者是一朵花,这显然是遮掩法。一个四处走动的真实男子,在这个地方给自己贴上一片叶子,一定有毛病。是古代男子变了吗?不是,是看雕像的目光变了,目光给那一处诠释出淫秽,所以雕塑家只好用一片叶子,当作盾牌,抵挡淫秽目光的扫射。就这一点来说,古代男子隐处的那片叶子,是最早的绿色工程,证明人们有了眼病。再往后,生活在这个眼病流行世界上的男子,都有了一条遮羞带了。
不知是气候越来越冷,还是人们越来越想藏起自己。男人有了衣服,全身包严了,只露出一个头来。这个时候,遮在裆下的那条带子,升到了腰上。升级了的带子,仍然具有保护那个器官的作用,系紧裤子;同时也是表达淫秽念头的道具,你看那三流电视剧,反派角儿用双手松裤带儿,下面就省去了,镜头切换,意思全到了。除了原有功能之外,带子升了级,也就有了新功能:一是实用的功能,别上把斧子去砍柴,挂上宝剑去征战,这是男人干活的物件。现在也如此,腰带别上手枪或手机,就可气壮山河地出门。实用之外,另一方面就有了饰物的特性,当上官,那腰上多了圈官带,带子不一样,就有阶级之别。
男人到了现代,那个与男性越有联系的带子,也就越向上升,到了今天,基本上就升到了脖颈处。现代的男人要比古代的男人复杂,这一点也许没有人怀疑。远古的男人一看就可以看透,最多也是私处多条带子;现代就不行了,自从有阉党之后,长着男人样,穿着男人衣,就不一定都是男人。别的不讲,男人的复杂从男人脖子上的饰物就可以得到证明。第一是男人也装饰自己,戴项链就是一例。这是男人向妇人学习,贾宝玉除外。他那宝石项链是胎里带来的,不需要学习,正因为从胎里带来了这么个物件,所以天生少了男人气,只会在女人堆里讨生活。第二是男人还是个干活的角色,也要有干活的道具,脖子上系一条毛巾,一看就是个工农基本群众,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宣传画都是这么画。当然,除了毛巾,还可以在脖子上挎个口哨那是裁判,挎个相机那是记者,挎个望远镜那是船长,总之男人干什么就可以在脖子上套上个什么行头,最不行的,套上个大饼当二流子。第三是男人要有自己的政治立场,迄今为止,各种舞台上,只有在政治舞台男人比女人吃得开。大革命时代,军人们在脖子上系一条红领巾,不用换装就变成另一营垒中的对手。和平年代,我最早的政治觉悟与我七岁儿子最早的政治觉悟一样,都是盼望能“头一批”在学校戴红领巾。第四是男人要有自己的成就感,最让人一目了然的就是脖子上挂满金光闪闪的奖牌。上述种种,说明现代男人确实要比古代男人需要的性别饰物更多,于是从阴私处升级到脖子上来的带子,就是男人的项链、男人的道具、男人的立场、男人的体面———这一切简约为一条漂亮的领带!现代男性,在男人的社交场合,穿一样的西服,步一样的皮鞋,理一样的发型,露一样的笑容,说一样的外交辞令———每个人都像一篇公文中的一句官话———只有领带让他们之间有了区别。当男人成为西装套中人的时候,只有领带让他们有了自信与自觉,这是男人最重要的饰物之一。
那年,我和同事接待来自克罗地亚的几位作家,他们送我们每人一条领带,说领带最早由克罗地亚人发明。我不想否认克罗地亚的发明权,只是我认为,作为男性饰物,领带与古代雕像上的那片叶子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