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汉的梦想都是从一把小刀开始的，一个小男孩得到一把漂亮的小刀，这就是说，他不需要与女孩子一样的玩具了。小刀是男子汉的玩具，尖尖的、有锋刃的、雪亮的小刀，让男孩子开始做英雄的梦。一把小折叠刀，不光是可以削铅笔，还可以在课桌上刻上名字，这会使老师给家长写罚单的同时记在操行册上。有了小折叠刀，玩的游戏也不同了，飞标，削甘蔗，还有其他只有男子汉才能玩的把戏。指头长的小刀不能像剑一样舞动，用小刀向人比画是小流氓的招式。但是孩子们也要比试刀功，各人把自己的小刀拿出来，刀背相刮，谁的刀有钢，就会把其他的小刀刮下一丝铁屑。当然，刀是危险的玩具，当我们真正开始读一把刀的时候，就读到了男人历史上的光彩与锈斑。

　　好刀是男人的神话，干将莫邪，以精血饲炉火，以魂魄淬剑锋，让寒光照彻人生的峡谷。那个故事让男人知道自己的肩膀上的分量，也让男人知道好刀是要喝血才能出鞘飞舞成为一条银龙！这个传说的诞生地在鸥江，那是浙南葱笼群山中的一条江，从丽江到青田再从温州入海。现在炼剑的炉子早已熄了，持剑走天下的好汉也只是电影里的替身，那剑上的绿锈早已绣入山色，那剑上的辉光也成了夜晚的车影。晚上，坐在鸥江边，两岸高山举出一带星光，江水粼粼从神话流到我的身旁。一列夜行的火车，像侠士一样无声地悄然而来，又如贵妇一样锦衣华服款款而去。剑和侠士的神话已经退色，在鸥江今天男人们的神话是飘洋出海，捞大把的钱。这太现实的事情，让干将莫邪的故事更加遥远，如天上的星斗。

　　好刀也是暴力，这曾是男人值得炫耀的，也是男人立足于世的———暴力也曾推动过历史啊！好马快刀是男人的根基，好刀快马是男人的饭碗，在男人与刀同行的时代，不是好马追上了快刀，就是快刀追上了好马。这是一个并不好玩的游戏，却是古装戏里永远离不了的压轴戏。当然，英雄是刀把上的手推出来的，刀把也会把英雄推上末路。我记得的第一个英雄末路故事就是“杨志卖刀”，没有了刀的杨志还是英雄吗？不就是街面上一个混混儿吗？英雄尚且如此，魔头也难逃此劫。在旧货市场，这一天我看到在一个地摊上，日本军刀和鸦片烟枪摆在一起，我停下脚步，在这个不起眼的地摊前站了很久。历史真的就可以这么诠释吗？

　　好刀也是谋略。记得风潇潇兮那个走向秦始皇的荆轲，献图为谋，图穷而见匕首。这是一个十分有象征意义的场景，图者，笔之作，以笔之作，当刀鞘，而见出的是匕首。文武之道，从古至今，皆互为表里，笔用穷尽了，露见匕首。刀剑挥舞累了，用笔代之写下条约。从古到今的历史，用笔写的历史，会被好刀改过；用刀刻下的历史，也会被笔悄然抹掉。在从古到今的各种同盟中，最久远也最常见的同盟是好刀与好笔的同盟。当然，也有聚于一身的，这种人被叫做：刀笔！刀笔虽是刀在先笔在后，其实，指的是笔如刀一样锋利，正如世界史上，挥动刀剑，把刀总是举在头顶的民族，最终会被不握刀者征服。

　　好刀也是技艺。善用刀者，常把刀变成艺术。不知用刀者是艺术家，还是好刀就是个艺术家？镂金雕玉，指甲盖大的玉石上，密密地镌刻下千言文章。刀若无魂，焉能如此？能削金，能琢玉，能剖开头发丝，这是古人的刀功。今天更是了得，能修心补胆，能开颅剜脑，外科手术刀就在雕塑生命！当然，金石上的功夫，是一种技艺，给没有生命的金石赋予精神与魂魄。在人体上的功夫是另一种技艺，给上帝造出的有缺陷的人赋予健康与美丽。好刀真正的技艺就在于此，给予和了结生命，从一块石头到一个生命，从一个生命到一个王朝，当好刀在王朝的头上舞动时，就会发现，真正的好刀还能够雕刻时间！

　　好刀不愧是男人的饰物，只是男人也须是个好男人。

　　作者：叶延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