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燕萍

　　4岁那年，父亲是一个以卖豆芽菜为生的小贩，每天起早贪黑像照顾婴儿般去侍弄他的豆芽菜。正是那些豆芽菜，才使我们一家三口不至于饿肚子，但却不能像有钱人家那样大吃大喝。那时的我已稍微懂事，明白家中的困境，并不向父母提一些无理的要求。正因如此，父亲就更加疼爱我了。

　　那年冬天，天气异常寒冷，忙碌了一年的母亲在炕上为我缝制过冬的棉衣，而父亲则又在为豆芽菜浇水。天冷，豆芽菜有烂缸现象，父亲没赚，反倒赔了不少。按父亲的说法，那是我们一家人的命根子。临近傍晚的时候，我被商店的一个阿姨一路拎着衣领骂骂咧咧地拽进了家。父母大惊失色，等他们知道了这个女人的来意时，母亲对着站在角落里哭泣的我挥手就是一巴掌，木讷的父亲只是从黑乎乎的口袋中掏出皱皱巴巴的3块钱，算是给那女人的赔偿，因为我偷那女人的桃酥，当然是没成功，被她发现了……

　　女人终于走了，母亲沮丧着脸冲我吼：“这么小就知道偷，长大后你想干什么？”一直没说话的父亲抱起由于惊吓过度、哭得脸都变形的我去厨房吃饭。桃酥风波就这样过去了。其实，有一次父亲带我去卖豆芽菜。回家的路上，父亲站在点心铺的橱窗前久久不肯挪步，说：“那是桃酥，可香可甜呢！等爹有了多余的钱，就给小丫(我的小名)买！”“那爹跟娘喜欢吃吗？”我仰起稚气的小脸问。“嗯……”爹憨笑着回答我的问题。因为爹跟娘喜欢吃，这就是桃酥事件的动机。

　　那天夜里，坐在炕沿下抽旱烟的父亲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狠很地把烟头往地上一踩，便爬上炕头睡觉了。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就骑着自行车摸黑上路去卖豆芽了。快到晌午的时候，只听父亲没等进大门，就喊：“丫儿，快来看，爹给你买的啥！”我立刻跑出去，父亲像变戏法一样从豆芽菜的箩筐里提出大半袋桃酥。母亲嗔怪地对父亲说：“又乱花钱，开春还要送小丫去幼儿园呢！”父亲依旧憨笑着：“没，是她仲叔给买的，你看，还给小丫买了新衣服……”成年后，提起这段往事母亲哭着告诉我，其实那是父亲卖血的钱换来的……一想起那时的情景，我心中的痛比当年母亲的一巴掌打得还要痛。

　　时值而立之年，幼年的往事亦是斑驳陆离，逐渐忘却了。直至今天，去超市闲逛不经意间发现了桃酥，那酸涩的回忆便又呈现在眼前了。

　　回家的路上，我提了一大袋桃酥，小心翼翼的，因为里面装的不是桃酥，而是我回报父亲的爱。

　　家乡的刺梅又开花了，看着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这是一个由于得了甲亢眼睛外凸的丑父亲给的，还是一个由于常年在寒风中卖豆芽菜得了风湿病而无法弯腰的老父亲给的……那半袋桃酥套住了我的灵魂，使我的良心一辈子不安。父亲，如果可以，来生我还做您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