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惭愧的话,“精明”了30多年的我,竟然让7岁的女儿给“修理”好了。
在我们家住的那条街上,只有我丈夫是穿制服吃皇粮的“公家人”,与整天靠从土里刨食的乡邻女人们相比,我自誉为羊群里的骆驼。“贵妇人”的优越感激活了我心中潜藏的傲慢和尖刻。我满以为被别人仰视就是活得潇洒,我力图尽情地享受这种潇洒。
东邻的兄弟买了辆摩托车,我心里不舒服,他骑车到我跟前总是把油门踩得轰轰响。我总想:他为什么骑到我跟前不能熄了火?于是,我硬是哭闹着让丈夫也买了辆摩托车。尽管丈夫不会骑,我宁愿让丈夫推着在村里转圈,只要我能跟在后面接纳“注目礼”就行。
西邻的大叔盖起了房子,我左看右看人家的房子比我家的新,白瓷砖折射的光线刺得我的心阵阵作痛。我逼着丈夫硬是拆掉了自家好端端的房子,与西家并排建起新房,而且高出了他家房一尺,为的是压住他家的风水,还能吸引过路人的啧啧赞许。
南院大嫂家的后院长了一棵梧桐树,我听说梧桐树上能招凤凰,心里酸得不是味,我“勇敢”地爬上屋顶,吵吵嚷嚷地大骂:“谁家的烂树遮住了我家的阳光?”我硬是闹着要南院大哥砍掉给我家也带来荫凉的梧桐树。
北院的大爷开了个小卖部,我却体会不到它给我提供了许多方便,总是想:凭什么别人都把钱送给你。我于是撺掇丈夫对着大爷的小铺也开个杂货店。卖多少钱是次要的,为的是心里平衡。
我满足极了,这天下你有的我全都有了,我不需要的全都去了,这世界真可爱……可是,为什么渐渐没有人愿意跟我说话?为什么人们见了我都要绕着走?
每当我独自坐在家黯然神伤,怨天尤人地抱怨这个世界不公平时,每当我在一周才回一次家的丈夫跟前唠唠叨叨地哭诉我的委屈时,女儿总是朗读她那老掉牙的故事:“从前,有一个老妇人,多年来一直不喜欢她家周围的邻居……”我听着那阴阳怪气的语气,便抓起笤帚把女儿赶出屋。渐渐地,我发现丈夫总是找借口几个星期不回家;渐渐地,在这个村里只“剩下”我一家,家中又剩下孤零零的我一个;渐渐地,听不到别人的反诘,倒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也许骄横中的我与平静下来的我不一样吧。这天,女儿又在念她那个老掉牙的故事,听着她奶声奶气地读着,我突然有了一种如饥似渴的感觉,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拉长耳朵听了下去———从前,有一个老妇人,多年来一直不喜欢她家周围的邻居。老妇人总是抱怨,逢人便说:从来没有见过比他们更邋遢、更懒惰的人了。他们连衣服都洗不干净,你瞧瞧他们晾在院子里的衣服,上面总是斑斑点点,身上也是斑斑点点……总之到处都是斑斑点点!有一天,老妇人家来了一个亲戚,老妇人又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开始抱怨,她那细心的亲戚向四周的院子里仔细看了一下,然后拿起一块抹布,把老妇人四周窗户上的玻璃细细地擦了一遍,拭掉了灰渍、斑点,然后拉着老妇人再去看四周邻居家晾晒的衣服,说道:他们的衣服现在怎么样?老妇人再一看,果然没有了斑斑点点。啊,原来是自家的窗户脏了。
女儿读到这里,抬起头睁大双眼久久地看着我,我也瞪大眼睛看着女儿,一把把女儿揽在怀里:“孩子,你长大了,你比妈聪明。”女儿用小手抹掉我的泪水:“妈,你今天才真的很年轻、很漂亮。” 作者:小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