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知道,心里的空洞,是无法弥补的。
我们分别,在盛夏燥热的夜晚。我背着沉甸甸的行囊,和她并排走在昏暗的路灯下。我想,我应该坚强一些,一走就不回头。然而这点坚强的意念,在她几近哽咽的叮嘱中,弄得不知所措。我的双腿有些僵硬,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懂得安慰,只是靠近她,摘下帽来,狠狠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半年不见,看到的,是她干涸得枯树皮似的脸庞和眼角上新增的皱纹,干燥得有些开裂的嘴唇紧咬着,拼命忍住打转的泪水免得我伤感。一双臃肿的手,交叉在发福的身体前侧,像个受伤的小孩。我感到一阵心酸。那不是心中的她曾经的样子———为我所一直自豪的样子。我知道,我还是为她自豪,现在,以后,永远。
她粗深的皱纹就这样随着脸上肌肉的抽搐跳跃着。她用衣袖用力地拭去欲滴的眼泪,发出很响的声音。路上的行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但她依旧用力地、很响地擦拭着。她说,儿啊,新疆那地方很远,到那边工作要学会照顾自己。天冷了,要记得添衣服……你晚上睡觉喜欢踹被子,被子一定要盖好,下半夜冷,容易感冒……少吃些方便面,那东西对你身体不好……终于,她叮嘱完了。许久,一句话不说,身体却依旧抽动着。坐在火车上,我已经泪流满面,不敢想象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默默地哭泣的情景。母亲是唯一一个让我感觉最轻松的人,也是唯一用忧郁眼神看我、说我过得艰辛的人,还是唯一看到我的表情就知道我心情的人。我知道,这世间没有第二个女人会这样了解我,熟悉我的一切。
这次毕业报到前,在家的短短几天里,我提前过了我的23岁生日,我们一起上超市、逛街买东西,走了很多路,似乎整个长沙城的主要街道都有我们的足迹。她说,以后回来一趟不容易,要我好好看看家乡的风土人情。炎热的夏夜,我们兴致勃勃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聊天直到半夜。
有时候,真觉得文字是苍白无力的。人们说,大恩不言谢。母亲对我的养育之恩太厚重,厚重到不能轻言感激。离家一步是天涯,但不管我在哪里,都永远走不出母亲的爱。
我不知道一个母亲的力量可以有多大,一个母亲的爱和担忧可以有多深。我只是莽莽撞撞地过着。在童年的时光里,抢着所有可以抢到嘴的果子,打着男孩子必打的、越打越大、越打越危险的架,带着伤了的手、伤了的腿、甚至是伤了的头,雄赳赳地一次次昂然地回家,度过对母亲大吵大嚷的叛逆的少年时代,度过让人揪心的近乎痴狂早恋的十六岁。然后,在十八岁,当我第一次像一个成年人一样离家在外生活的时候,我才知道,十八年来,那个为我剪裁、缝补衣裳的人,那个为我清洗伤口的人,那个暴怒地挡在我与小流氓之间的人,那个被我气得浑身发抖却依然坚持要和我坐下来仔细谈谈的人,那个把两个孩子呕心沥血拉扯大的人,只是靠着一双臃肿的手,一副患有肾结石的柔弱躯体,风风雨雨地走过来!
我不知道该怎样去赞扬自己的母亲,我不敢说“回报”二字,因为我知道我不能。一个女老师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只有儿子才会让她奋不顾身。那时我的心一沉,我想,我也会是让母亲奋不顾身的那个人吧。 作者:李义江(尼勒克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