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志刚

　　生活在农村习惯了看敞开的栅栏，住在封闭的城市楼群里看到每一个小区门口都有一个门卫的岗位，总觉得不太适应。

　　我所居住的小区没有正规的物业管理，但是为了安全，小区还是设立了门卫这个岗位。可能是报酬太低或者小区杂事太多，小区门卫常换，以至2007年几乎每个月我都要熟悉一下新来的门卫。

　　十·一过后，门卫又换了，新门卫是一个维吾尔族小伙。有天早晨我和他打过一次招呼，小伙子告诉我他以前在汉人街一个社区干过，快冬天了没有事，看门很清闲。

　　一天下班回来发现小区门口挂了很多破布片和小衣服。透过这些飘扬的彩旗我看见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区门卫室里挤得满满当当。新门卫把妻子和一双孩子都接来了，他们叽叽喳喳地吵得小屋子乱跳。房子那么小，住了那么多人，看着就觉得堵得慌。每次路过那里我都是匆匆而过，害怕本来就压抑的生活空气飘过这里会再次受到挤压。我想他们很快会搬走，因为这种空间无法满足他们一家人的生存，更别说快乐地生活了。但事实证明我的判断错了，他们活得很开心，甚至可以用快乐无比这个词来形容。

　　以前的门卫起来的很晚，我早晨跑步时很少见到他们起床。而这对夫妻不是，每天我跑步时他们已经起来，男的在扫院子，女人在门口生火做饭。

　　男人总是拖个已经没有鞋跟的泥色超宽皮鞋，衣着是那种在汉人街上蹲在电线杆下卷莫合烟的人的经典装束。裤子油渍斑斑，像是十年前洗过一次……这身寒碜的打扮并不影响男人的精神，可能是晚上的睡眠充足，他的动作幅度很大，他总是使出很大的力气将小区院子里的水泥地刮得哗哗响。他的眼睛老是眯着，身子略向后倾，似乎在回忆几分钟前啜过的一口奶茶或者是老婆在他唇边留下的印痕。

　　女人长得精瘦，喜欢围个纱巾，一个明显短了几寸的小坎肩贴在身上，裙子倒算合身，恰将她瘦小的身子罩住，以免被寒冷气息弹倒。

　　他们的两个孩子刚会走路，像是两个被扯了绳子的连线木偶。向前走一步退一步，要么就是左边迈一步，右边横一下，时而还用他们咿咿呀呀的准维吾尔语交流，释放着自己的快乐。他们转身一笑的模样甚是让人难忘，透明而清澈的鼻涕像是毕加索的超现实主义习作打在油画布上的底漆，随便地挥扫。小家伙穿得也很有意思，一个是用毛茸茸的土耳其旧头巾裹着，一个是用已经在市场基本找不到的拉什尔毛毯裁剪而成的上衣套着。从他们幸福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的身体十分健康。

　　我经常看见男人或者女人手里拿着一把毛票在门口打牛奶。尽管他们打的牛奶不多，但打牛奶的样子很认真。小心地帮助卖牛奶的人用漏斗将牛奶一滴滴渗进缸子里。我还注意到他们有一台电视，为了充分利用空间，他们将电视高高地挂在了房间一角。我没有见过他们一家睡觉的模样，每次路过门口透过窗户看到那张仅宽一米（房间只能容纳这么大的床）的床时，我纳闷他们一家四口怎样能够挤得下？从他们全家幸福的表情和旺盛的精力看，他们每天都睡得不错，绝无失眠困扰。

　　今天早晨跑步出门时刻意向他的窗台看了看。突然发现窗台上多了两盆花，一盆是文竹，一盆是虎皮兰。盆很小，但枝叶相当绿，绿得让人眼睛发亮。很奇怪，他狭小的房间没有因为多了这两盆花而显得更窄，反而因这两盆花衬出房子的灵气与生机。发生变化的还有门口多了一辆三轮车，车上有一个煤气罐，一个改装过的高压锅。我看见两个小家伙拎着一个装满了爆米花的塑料袋使劲地往嘴里填东西。

　　当我把视线从两个小家伙的脸上转移到前方时，我看见孩子们的爸爸、那个看门的男人正靠在墙脚，脸朝上仰着，嘴里插了根莫合烟，烟雾缓缓融进了阳光微暖的清晨。我还听见，小小的屋子里分明传来盆子碰到碗的清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