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旭风
父亲急匆匆挂断了电话,窗外月光如洗,万籁俱寂,偶尔几声鸟鸣划过夜空,清凉的夜风,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温柔地拨弄着窗帘,嘟嘟的电流撞击着我的耳膜,睡意全无。
此刻的西安,已是凌晨三点多了,夜深人静,鼾声正浓的时候。能想得到,孤零零远在西安的父亲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徘徊在话机旁,想听一听千里之外儿子声音的那种不安和矛盾的心情。
父亲是一位标准的西北汉子,正直、执著、勤劳而倔强。父亲的父亲是一位优秀的民间艺人,和爷爷一样,父亲流淌着艺术的血脉,琴棋书画样样精湛,但一辈子干着与自己梦想无关的工作。这是爷爷的遗憾,也是父亲自己的遗憾。于是,父亲将这个梦想严肃地传承给我们,然后,义无返顾地干着自己的工作,兢兢业业,乐此不疲。大半生闯荡南北,四海为家。细细算来,我们父子团聚的日子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两年,彼此间少了几分亲切和从容,而更多的是对父亲的敬畏与陌生。
那是1989年的暑假,一个酷热难耐的假期,经过全家人的软磨硬泡,父亲总算应允我和哥哥到远在咸阳渭滨的工程区欢度假期。初去古都咸阳,那种憧憬和激动,使得三小时的车程一晃而过。依稀可见秦砖汉瓦、皇城古道,到处都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派繁忙的景象,这一切使我们兴奋不已。车到站点,没有父亲的热情迎接和拥抱,牵着我们进去的是父亲的同事,直到半夜才等到了一脸疲倦、风尘仆仆的父亲。
那个喧嚣燥热的假期,在父亲无休止的加班中过去了,我们不得不回家上学。那天夜里,和哥哥对坐在床上,默默地望着窗外这座色彩斑斓的城市,盼望着楼道里响起父亲坚实有力的脚步声。然而,我们不得不在满腹的疲倦和委屈中依偎着睡去。半夜,恍惚中一双大手抚摸着我的额头。我感觉得到,是父亲,他弯下腰,用他长满生硬胡须和带着浓烈烟味的嘴唇亲了亲我的额头,为我盖上被子,然后靠在沙发上默默地看着熟睡的我们,父亲长长的叹了口气,微弱的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映照着父亲疲倦而慈祥的脸。这是父亲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表达对我们的爱,不善表达的父亲,总是将爱深邃地埋在心底,让我们在严厉的教育中,在岁月的流转中艰难地体验。
早上,当我们爬起来的时候,父亲早已为我们准备好了回家的一切,留下了满地的烟头和一张便条就匆匆上班去了。父亲是这项工程的技术责任人,事关质量和生命,责任重大。听说,那天晚上工程处出了点事,吊车违章操作,还砸伤了人。一夜之间,满腹的委屈和多年的不解淡化了许多,对父亲的渴求抱怨,也好像少了许多。
我们拖着行李,在弥漫的阴雨中,在期盼与失望中,汽车驶出了车站,缓缓地将这座忙碌的城市向后推去。忽然,在人行道上,我们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父亲,他弓着腰,满脸雨水,奋力地蹬着脚踏板追赶着我们的车子,衬衫紧紧地贴在背上,雨水在发梢和下巴上飞溅,我们不顾一切地向父亲挥手,雨忽然间好像大了许多,迷蒙了我们的眼睛,最后,我们不得不眼巴巴地看着父亲渐渐地消失在人群中。现在想来,父亲为了让我们学会自立和坚强,可谓用心良苦,我似乎也理解了父亲在工作和亲情中间的矛盾心情。
对工作,父亲总是兢兢业业、废寝忘食,这恰恰是我们为人儿女最担心的。1996年,父亲在上海的一个项目中,终因积劳成疾,使本已严重的心脏病、高血压、颈椎病并发而入院,后来不得不病退休养。全家惊悸之余,不免有几分欣慰,父亲总算可以安心休养了。
1998年,我大学毕业,告别十六年的寒窗,持满腔激情准备投身开发大西北的浪潮中,在亲朋的反对声中,惟独父亲什么都没说,这更让我坚定了许多。临行前的那一夜,和父亲挤在一张床上看着偌大的中国地图,说了一夜几乎相同的话。我们一根接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