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把自己一生的爱情都奉献给了父亲,她虽然只恋爱了一次,但时间却持续得很长———从初恋,到生命的结束。
母亲到了晚年,经常给我讲起她同父亲当年的恋爱故事。讲着讲着,母亲的脸上会泛出幸福的光彩,让人看了怦然心动。
母亲说,你爸爸呀,那时可“肉”了,1952年我十六岁从湖南参军到新疆,分配到六军十七师五十团,后来部队集体转业,我在五零农场四连当卫生员,那时女同志少,有多少人追我呀,三天两头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可我一个都没答应,就看上了你爸爸。
母亲说,你爸爸那时潇洒着呢,在四连当文教,写一笔好字,嘴巴也挺会说,连长和指导员都很看重他,另外一个主要原因是你爸爸也是湖南人,而且是衡阳我们一个地方的。他比我来新疆早一年,只比我大四岁,我那时找对象就想找一个湖南老乡,能吃到一起,有共同语言,而且要有文化,有才华。你爸爸高中肄业,这不要说在连队,在整个农场学历都是比较高的,你爸爸把这一切都占全了,我哪能不喜欢上他呢?
随着母亲的述说,我的眼前展现出了五十多年前一幅幅动人的画面:身着黄军装的一对来自潇湘的青年男女,在林则徐组织领导修了龙口的湟渠畔散步,在一起出黑板报,在一起挖排碱渠。母亲背着印有红十字的药箱在田间地头往来穿梭,父亲拿着铁皮广播筒在军垦战士干活小休息时大声宣讲好人好事……我曾无数次翻看父母亲当年的影集,把那动人的音容笑貌,一一摄入了心灵的底片。
母亲一次又一次地回顾,一次又一次地讲述,使我对父母亲一生的爱情故事耳熟能详。父母亲1956年春节结婚,年底就有了爱情的结晶,我姐姐是当年12月15日来到人世间的。在哺育女儿的同时,我亲爱的爸爸妈妈没有耽搁在事业上的比翼双飞。父亲因工作出色,被上调到农四师机关工作,后来又主动要求去农场锻炼,被安排到了1958年新成立的清水河农场(六十五团的前身),1959年又报名赴农十师参加新垦区的开发,是一八三团最早的创建者之一,后来患了内风湿脊椎炎才不得不返回伊犁。母亲于1957年考入石河子卫校,两年后中专毕业回到清水河农场,成为农场的第一位女医生。这一段时间父母亲分多聚少,幼小的姐姐也托付给了父母亲视如兄嫂的凌朝栋大伯、张淑琴大妈抚养,但他们书信不断,相互勉励,相互促进。母亲一直保存着当年的“两地书”,我也看过,那朴实无华的语言,那炽热的情感,深深撼动着我的心灵。
母亲的爱情经受住了“文革”的严峻考验。父亲由于出身于地主家庭,理所当然被关进了“老牛班”,根红苗正贫下中农出身的母亲压根就没想过和父亲“划清界限”。1968年冬天,我出生以来记忆最深最冷的一个冬季,我和姐姐陪伴母亲,无数次往返,给父亲送饭,送衣服和日常用品,支撑父亲即将崩溃的精神世界。父亲后来去了在十连(地名叫“双疙瘩”)办的五七干校。父亲每次回家来,母亲也总是做好吃的,以抚慰父亲受伤的身心。1969年冬,父亲下放到了团场最偏远的八连,母亲也义无反顾地带着姐姐和我跟着去了,一呆就是十四年!我后来读书渐多,不由得想起当年俄罗斯十二月党人的妻子,我亲爱的母亲丝毫也不逊色于她们!
父亲曾多次给我和姐姐提起,当时若是没有母亲始终如一的爱情,没有母亲的理解和信任,他的生命恐怕会在“文革”中宣告结束。这样的事难道还少吗?是母亲,是我亲爱的母亲,给她一生中认定的丈夫在极端困难的险境中生存的勇气,保全了一个完整的家,保全了自己和丈夫,也给了姐姐和我完整的生命和尊严!
父母亲晚年是幸福的,平安着陆,适龄退休。1999年,我把双亲从团场接到伊宁市,度过了他们人生最后七年的美好时光。
母亲说,我这一生最正确的选择就是选择了你们的爸爸,他从不讲吃喝玩乐,不赌不嫖,爱情始终如一。我亲爱的妻子听到这,每次都是泪光莹莹。我的母亲,这一辈子活得值啊!
母亲自2007年4月29日病逝后,父亲就茶饭不思,天天给我讲述着“你妈妈”的故事。终于,在母亲告别人世的第七十一天,父亲也撒手人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母亲多情,多情的母亲,在我的情感世界里,生根开花!
作者:蒋晓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