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听到脚步声，她已经走了进来，轻盈得像一阵风，坐在我们面前。

　　“我可以帮助你们一些什么？”她微笑地问道。

　　阳光斜照在她的脸上，岁月已经留下了痕迹，她的声音却依然温婉而恬静。

　　“她就是罗英，我们放疗科的护士长，一年前从胸外科调到这里。”伊犁州友谊医院放疗科常学智副主任给我们介绍着。

　　我们说明了来意，拿出笔和采访本，看着她：“我们可以开始吗？就当作是一次朋友之间的谈话吧。”

　　看得出她略有些紧张，即使她曾经看过无数的生死离别，看过太多的泪水与伤痛，采访对于她而言，却还是有些陌生。

　　“这里是一个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环境，虽然在来到这里之前，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心理准备，可是当你不是身处其中，或许永远无法体会到这种感觉，生与死，仿佛仅仅相隔一线。生命的珍贵与脆弱、坚强与无力，都用最真实的方式，体现在这里的每一个生命身上，也触动着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她的目光穿过我们背后的玻璃窗。走廊里，一位维吾尔族老大爷蹒跚而过，一道黑色的印记在他的颈部格外醒目。

　　“那道黑色印记表示他正在接受放疗，是名食道癌患者，所以涂在了颈部。”

　　她看出了我们的疑惑：“在许多人的眼中，我们是天下最冷血和无情的。面对生离死别，冰冷得像一台没有情感的机器。其实又有多少人懂得，面对死亡的恐惧和病痛的折磨，患者可以去任意地哭泣和发泄，我们却不能够把自己同样脆弱的一面表现在患者面前。因为在患者的眼中，我们就是他们最后可以寄托的一线希望。”

　　我们沉默了。

　　“每一次走进病房，看到那些患者忍受着那些用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痛苦与折磨，看到他们用充满了期待的目光注视着你，目光里写满了对生命的留恋，真想转身痛哭一场，去帮助他们分担一点痛苦。”说完，罗英沉默了。

　　时钟滴答作响，一下一下地敲击……

　　“看我，怎么连杯水都忘记倒了。”她歉意地说道，并执意为我们端上了两杯咖啡。

　　“死亡总是残酷的。不是没有想过逃避，毕竟面对死亡，再坚强的内心也会有柔弱的时候。特别是在努力过，却依然无法从死神的手中夺回一个生命的时候，那种悲伤是无法诉说的。我们却只能转过身，闭上双眼，用几分钟的时间来平息这种灰暗的情绪，因为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还要继续用微笑去安慰更多的生者。我们能够做到的，只有忘却悲痛，放下脆弱，去给今天的生者带去希望与勇气，这不仅仅是我们的工作，同样也是对生命的一种尊重和敬畏。”

　　这一刻，我们无法与她一起分担什么，我们只是记录者。片刻之后，我们就将走出这扇大门，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

　　这一刻，我们凝视着水杯中那淡淡的雾气，凝聚、升腾直到最后消失在那看不见的上空……

　　咖啡，依然芬芳而苦涩。

　　（实习记者卢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