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这个历史人物,古往今来尽管议论纷纷,但他在统一六国建立中央集权制这个历史性转变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则受到广泛肯定。特别是在统一度量衡、车轨、文字方面,影响尤其大。可惜他在推行“书同文”的同时,没能够推行“音同读”,成为历史遗憾。统一度量衡,制定了标准物秦权秦量;统一车轨,明确了宽五十步的规格;统一文字,创造了小篆书体示范。战国时期大区域方言已经形成,地区方言“百里不同音”差异明显,而语言却没有与文字同步推行统一。可能是拿不出示范标准,因为那时还不懂得字母拼音,也没有录音设备,条件欠缺无法推行。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以后两千多年,口头语与书面语背离,文言与白话分流,地域差别越来越大。
统一语言是客观要求。混乱带来的弊端亟待改变。历朝历代都曾经做过一些尝试。佛教传入中国,通过翻译佛经,带来梵文梵语,梵文是拼音文字,使我们懂得了拼音和注音。于是产生切字,划分四声,向统一语言靠拢了一步。但没有字母的切字,没有统一音标的声调,无法解决语言混乱的问题,而且随着社会进步、文化提高、交通发达、地域交流,原来语言的差异不但没有降低,反而不断扩大。
从内部因素看,社会进步、文化提高导致书面语言与口头语言分离,结果使文言与白话分道扬镳。远古只有口头语,书面语是以口头语为源泉加以丰富和锤炼而成。现代许多书面语是从前口头语的后延,而现代许多乡言土语又是书面语的前身。以我的老家山东胶东一带为例,许多土话原先找不到对应文字,人们只会说不会写,被认为土得掉渣。一旦找到对应文字,立即从老古董变为活化石。在胶东,咸菜叫做瓜齑,铜铁器凹陷处叫做瘪窳,水桶叫做水筲,丝带叫做绦子,宴饷工匠叫做犒劳,妇女针线活叫做营生……这些说起来很像原生态的语言,写出来却变成了辞源、辞海中文绉绉的字眼,在转变中不断异化,加重了语言的复杂。
战国以后,民族、氏族、部落之间,文化与语言交流日渐频繁。赵武灵王迈出了沟通的第一步。以后有的直接拿来,有的广泛借用。最先同北方和西域交流,引来胡服胡床,胡茄胡琴,胡椒胡豆,高粱也叫胡黍……《五灯会元》中有“胡言汉语”之说。接着与东南亚交流,引来番薯番茄番瓜,又与外国交流,带有洋字的语言无所不在。由此还出现了胡言乱语、胡搅蛮缠、出洋相、发洋财等派生语言。蒙古族进关,北方语音改变,流行中原音韵及混合型蓝青官话。满族进关,又与满语满俗结合,出现许多新语新词,如长袍马褂、顶缨花翎、军机章京等等。分散各地的旗人向京城集中,使语言成分更加多样化。
汉字是表意文字,字体本身没有确定的音值,注音方法又不科学。唐朝以诗取仕,写诗必须押韵。哪些音值可以通押,哪些不能通押,需要有一个通行标准。为此,唐代编《唐韵》,北宋编《广韵》、《集韵》,南宋时期与之对峙之金王朝又刊行《平水韵》,平水韵一直在格律诗词范畴通行到现在。把极不一致的语音系统用音读排列汇编成一部韵书难度极大,拼凑势必破绽百出。以平水韵为例“东”“冬”二字,读音一致,却分属两个韵目。“丹”“关”“前”“南”四个字,读音合辙,也分属四个韵目。不同韵目不能互押。相反,“碑”与“儿”,“催”与“来”读音差异甚大,却划分归同一韵目,可以通押。《韵书》不但无助于语言统一,还由于分类和审音取舍不同,在某些方面变为集各种语音于一炉的大杂烩,进一步加深紊乱。由于入声字从中作祟,适应更难。如毛泽东词《蝶恋花·从汀州向长沙》其六个韵脚,恶、缚、略、躍、鄂、落,同属入声十药韵目,用保留入声的广东话或江苏话读,琅琅上口,若用普通话读,因入声并入其他声调,互不协调,则佶屈聱牙。时代迁移和语言嬗变使旧韵书与现实音值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