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沈苇的诗

　　初次读沈苇的诗，就是那首《两个故乡》：“当我出生时，故乡是一座坟墓）阳光和田野合伙要把我埋葬）于是我用哭声抗议）于是我成长，背井离乡，浪迹天涯）我见过沙漠、雪峰，女人和羔羊）现在我老了，头白了）我回来了———又回到故乡———流水中突然静止的摇篮。”短短的几行，一下就把我吸引住了。那时候的我，刚刚从老家安徽到“混血之城”乌鲁木齐读大学，思乡之情正是浓郁的时候，读到《两个故乡》，马上就产生了共鸣，同时也就进入了沈苇的那种寻找。

　　多年来，沈苇一直在两个故乡之间艰难地寻找一种平衡。他清醒地认识到，错把他乡当故乡是一个陷阱。一旦陷进去，将会迷失所有的方向，成为一个真正的游子。于是他说：“我，一名游子，一个自我放逐者）出门迎娶，热泪盈眶，已把他乡当作故乡。(《自然之女》)”所幸，自我放逐的沈苇，在当作故乡的异乡经过多年的打磨，渐渐融入异乡这个故乡：“所有的方向都是同一个方向，所以我）放开我的缰绳，接受狂飙的洗礼）向上的路和向下的路，我同时行走。(《状态》)”这时候，在沈苇1988年从老家浙江进疆后的五六年后，他把新疆确定为自己的另一个故乡了。果然，在1996年，沈苇在《新柔巴依集》中写到：“向上的路和向下的路要合而为一。至此，沈苇似乎完美地完成了两个故乡的汇合。”

　　直到稍后备受好评的《混血之城》诞生，新疆成为了沈苇名副其实的故乡。“……整整八年，我，一个异乡人，爱着）这混血的城，为我注入新血液的城）我的双脚长出了一点根，而目光）时常高过鹰的翅膀）高过博格达峰耀眼的雪冠……”这首被周涛先生称为对新诗恢复信心的诗作，成全了诗人沈苇的第二故乡之梦。

　　生活在新疆的诗人却同时呼吸着两种空气：“我生活在遥远的国度，太阳和玫瑰之地）那里，东方与西方在海市蜃楼相吻）它们激情的后代便是我，一位边远的诗人）被饥饿的海水卷起，又扔下）我拥有两种空气，一种用来呼吸，一种用来飞翔。(《状态》)”究竟是哪一种空气用来呼吸，哪一种空气用来飞翔；经过这些年的摸索，也许沈苇可以调度得很好。

　　作为背井离乡的诗人，沈苇注定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乡。正如同为新疆诗人的郁笛在《诗歌的故乡和地域性的困境》中说的：“我多么羡慕那些拥有着一个完整故乡的人。它们不用背井离乡，没有思乡的困扰，甚至不需要大块的时间来怀念异乡的往事；那些操持着一口乡音就可以行走天下的人呀，他们不是故乡的养子，他们没有被‘抛弃’，他们是一些哪怕在偏狭的地理上也可以畅行无阻的人。”

　　在这里，郁笛的困境同样是沈苇的困境，是所有离家在外、背井离乡的诗人的困境。故乡和记忆，随着脚步越走越远，已经无法回头，能做的只有复述和思念。

　　生活在新疆的沈苇，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个生活着沈志权和凌珍女的浙江湖州庄稼村。于是，这种怀念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庄稼村》：“沈志权好凌珍女，我的父亲和母亲）正在阁楼上谈论水稻的长势，蚕茧的收成）以及明天又要返回新疆的儿子……仔细倾听，村里万物都在唤我的乳名）用全部的深情拦住我的背井离乡之路）鼻子忽然一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一齐涌进我的眼眶。”在故乡怀念故乡，有多少人能体会到其中的无奈与心酸。故乡一下子就又成了记忆，在寄居的城市，用梦境来供养那生养的故乡，然后再次选择痛苦的远离，去到那个漂泊者葬身的天涯———北方。而沈苇说，漂泊之路就是还乡之路。

　　只是这种漂泊要经过沙漠戈壁，经过无穷的作战，才能抵达：“持续抵达远方，南方之子北方养子）握紧手中之笔，与冰火作战）与钢筋水泥作战……(《写作》)。”一路风尘而来的沈苇，患有思乡病的沈苇，为了摆脱所谓的苦海，于是开始自己建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