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的文脉，不能在我们这一代断层”

——记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文博院院长赵倩倩

落日熔金。暗红的霞光漫过乌尔坦沟的荆棘丛，赵倩倩蹲在卵石堆积的古墓葬封堆前，辨认岁月留下的印记。身侧，队员正在用RTK测量仪校准坐标，在山野的沉寂里，记录着确切位置和相关数据。这是她第三次带队进切吉庄子古墓群勘查。

从高空俯瞰，这片散落在山野间的古墓群，点位零星分散，像随手撒下的芝麻，藏在荒草和群山之间。前两次，因地形复杂，信号不停漂移，可参照的地理标识少得可怜，大量数据怎么也合不上。待复核的古墓群数量多，加之外业普查工作进入倒计时，赵倩倩带着一队90后、00后组成的普查队员，在山里连续跑了整整2天。

疲惫裹着压力，一波一波涌来。失败的次数多了，人很容易陷入自我怀疑。“那时候真觉得快撑不住了。看着始终无法校准的文物点位，心里很有压力，怕辜负了这摊事。”回想那段日子，赵倩倩的语气里依然有低落。

但赵倩倩没退缩，把大家拢到一起，复盘、梳理，对着地形图逐点位核对，逐区域排查，带着人徒步复勘每一处。几天下来，裤腿被蒺藜划破，小腿上全是草木刮出的红痕。就是凭着一股不认输的劲儿，第三次进山，团队啃下这块硬骨头，数据实现闭环。

2026年1月，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田野调查以优异等次通过自治区验收。4073平方公里的县域，122处不可移动文物，全部完成精准核查、规范归档。那些散落在边疆的文脉遗存，有了一份清晰完整的身份台账。

8月6日，在当地的一次国际调研活动中，赵倩倩从容讲起察布查尔的历史文脉和戍边故事，很少人知道，5年前她还是个从零起步的“门外汉”。

野外勘查。

从零起步，拔节生长

2021年1月，赵倩倩入职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文博院。非科班出身，田野经验为零，第一次跟着前辈下乡，她连天然土丘和古代墓葬封土都分不清，面对满地的遗迹，脑子里一片空白。

知道自己差在哪，她就开始下笨功夫。一次次登门拜访县里文博界的老前辈，问文物历史渊源，问野外点位分布，问基层管护的门道，逮着什么学什么。

“对我帮助最大的是原文管所的佟博峰和安素老师，还有单位的苏理等前辈。”在赵倩倩眼里，这批老文博人一辈子扎根在这儿，即便退了休，心里也始终牵挂着野外文物的管护和普查推进工作，默默用实际行动支持着后辈。

为尽快上手，刚入职的那段时间，赵倩倩经常主动邀请安素和苏理一起现场踏勘。从清代卡伦遗址到琼博拉古墓群，每一处都留下过他们的脚印。前辈辨认遗存年代，她就凑近了看，动手记，动手量；前辈指出一截不起眼的土垄说是清代卡伦哨所的墙基，她就俯身丈量夯土的厚度，记录建筑的形制；前辈拿出珍藏的老文稿，她连夜扫描存档，分类整理，做成电子索引。

如同干涸的海绵，赵倩倩拼命吸收着前辈们积攒了大半辈子的经验。日复一日地跑野外、查资料，她渐渐摸出了门道。

2023年，赵倩倩全面接手全县文博工作。这时的她，已经能独立研判文物价值、撰写保护方案、搭建完整的档案体系。2025年，她牵头推进靖远寺保护修缮工程，项目前期方案设计对接、施工过程管控到现场督导，各个关键环节她都全程跟进。

对赵倩倩来说，那些风雨兼程的踏勘、精益求精的修缮，让她扎扎实实地成长了。但真正在心里扎下根的，是佟博峰说的一句话。

站在一座被荒草淹没的古墓前，老人说：“边疆这些文物，不显眼、不热闹，但它们是一代代戍边人留下来的根。我们这代文博人，就是默默守根、传根的人。”

那几句话，沉甸甸的，刻在了赵倩倩的从业生涯中。

赵倩倩（中）在关帝庙为游客讲解。

翻越山河，盘清家底

2024年7月，察布查尔县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田野调查全面启动。赵倩倩扛起队长职责，牵头组建了一支9人外业普查队，清一色的年轻人。

工作面广，战线长，刚需支出一样不能少。赵倩倩精打细算，优先买了RTK测量仪，给全员买了意外险。外勤一律自驾，带简餐。跑到山里，大家经常顾不上吃饭，她就给队员换着花样带锡伯大饼、辣子酱、包子和锅贴，大家分着吃，互相鼓劲。

但文博普查的难，远不是省吃俭用能解决的。

2024年9月，切吉庄子古墓群的勘查，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第一次全域勘查，复杂的地貌让卫星信号飘忽不定，十几个点位怎么都锁不住。天黑收队，无功而返。那种巨大的挫败感压得赵倩倩几乎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我反复问自己，是不是工作方法有问题？是不是自己能力不够，拖累了整个团队？”山野无声，她一个人消化着所有焦虑，没向队员吐露半句。

第二天一早，她眼底泛红，但声音依然稳定：“整理装备，再进山。”

第二次，赵倩倩把队伍分成3个小组，拉网式排查，一寸一寸寻，一步一步量。碎石遍地，荆棘丛生，好几个队员腿被划伤，简单处理一下继续走；裤腿被树枝划破了，用绳子缠几圈，踩着山路继续攀。连续几天，大部分点位数据一点点补全了，可仍有零星几个点位数据合不上。

看着队员们疲惫的脸，赵倩倩既心疼又坚定：“我知道大家很累，但文物普查容不得半点敷衍。今天的将就，就是后世的差错。边疆的文脉，不能在我们这一代断层。”

凭着这股劲儿，团队第三次挺进深山。反复比对，细致摸排，精准核验，最终切吉庄子古墓群所有点位全域清零。站在高处，望着漫山遍野的草木荒山，赵倩倩拍了一张远山的照片，备注栏里只写了两个字：清零。

一年多的普查，一路的风雨和艰险。爆过胎，涉过水，好几次被暴雨困在山里。盛夏顶着烈日往蛇虫出没的草丛里钻，深秋蹚着刺骨的冰水过河流。最长的一次，全员连续徒步10个小时，脚底全是水泡，浑身都是土，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这群年轻人，就这样用脚丈量着边疆大地。

艰苦的路上，也有不期而遇的暖意。

踏勘乌尔坦沟那天，队员们满身尘土，衣衫破着口子，腿脚带着伤，走在乡间小路上。一位维吾尔族阿姨遇见这群灰头土脸的年轻人，不由分说把他们往家里让。清甜的西瓜、香酥的馕饼摆上桌，阿姨还打开音响放起欢快的乐曲，拉着大家跳起了舞。

悠扬的歌声里，连日的疲惫忽然就散了。“跳完那支舞，好像所有辛苦都被风吹走了。”赵倩倩说起这一幕，眼里还有光。

在乌库尔奇，奔波了一天的队员们想去村委会借点热水泡面。工作人员不仅烧了热水，还炒了家常菜，切了瓜果，用最朴素的烟火款待了他们。

琼博拉镇的山路上，基层文物看护员阿布都外力·阿布都麻纳木常年骑着摩托车给普查队带路。深山密林，无人荒野，哪条山路通哪里，哪里有遗迹，他了如指掌。每次踏勘，他都全程陪同。结束后，总会邀请队员们到家里喝上一碗滚烫的奶茶，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支持。

没问过有没有补贴，没计较过辛苦，阿布都外力·阿布都麻纳木就反复说一句话：“这些地方我熟，我带你们去。”

普查野外调查阶段收官后，赵倩倩组织了一场山野露营团建。没有场馆，没有宴席，就在他们无数次去过的山脚下。篝火燃起来，队员们围坐在一起，煮茶、弹吉他、唱民谣。满天星光铺满山谷，望着那一张张晒得黝黑却明亮的笑脸，赵倩倩忽然觉得，最好的事业莫过于此——一群人，一条心，守着一方水土的根脉。

对常年义务值守、补贴微薄的基层文物看护员，赵倩倩心怀敬意。她倾听他们的难处，帮助他们配齐巡护工具，规范管护台账，并主动挖掘基层榜样，积极举荐先进典型。察布查尔大渠遗址看护员沙比热木·阿布都热依木还被评上“新疆最美文物看护员”称号。

“他们的付出，应该被看见，被尊重。”这是赵倩倩一直放在心里的话。

队员们自带简餐席地而坐。

薪火不息，没有终点

验收刚过，赵倩倩就召集全员复盘，一句话让所有人安静下来：“验收结束了，但我们最难、最有意义的路，才刚刚开始。”

县域低级别文物管护薄弱，部分濒危遗存保护压力巨大，海量普查成果还在沉睡，文化资源转化利用不足——这是赵倩倩列出的“硬骨头清单”，也是她日夜牵挂的事。

最让赵倩倩着急的，是担心数据沉睡。“我们翻山越岭、风餐露宿，采集了这么多精准的坐标、影像、评估数据。如果它们只是躺在硬盘里、锁在柜子里，不能为文脉传承出力，不能惠及大众，那我们所有的苦就白受了。”

为让普查成果活起来，赵倩倩带着团队着手深耕文物内涵的挖掘。她聚焦靖远寺和纳达齐牛录关帝庙，梳理背后的历史底蕴和文化交融故事。

特别是纳达齐牛录关帝庙里的24幅三国故事壁画，每幅壁画均配有满文（锡伯文）注解，这在别处很少见。赵倩倩通过查阅各类史料文献、多方咨询文博领域专家，发现这批珍贵壁画承载着锡伯族特有的价值理念，是边疆各族人民吸收、融合、再创造中原文化的鲜活见证。

基于此，赵倩倩逐字打磨讲解词，加入了文化融合、历史渊源、民族交融的细节，让冰冷的遗存变得有了温度。同时，基于壁画的文物价值与现存病害情况，她积极申报壁画修复项目，目前项目已立项，相关保护实施方案正在编制当中。

除此之外，赵倩倩还有更长远的规划。依托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形成的完备数据，积极申报打造县域特色文物研学与文脉体验线路，让隐匿在荒野中的文化遗产走出深山，走进大众和青少年的视野。同时，她正积极争取数字化保护项目，搭建标准化、可共享、可持续更新的县域文物数据库，让普查成果长效赋能文旅发展。

“‘优秀’只是一份成绩单，不是终点。我想让这些沉睡千年的文物活起来，让文脉扎根在这片边疆沃土，扎根在年轻一代的心里。”赵倩倩说。

前路还长，赵倩倩依旧在奔走的路上。守根，传脉，日复一日，薪火不息。（记者 王志华 图片均为资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