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新闻网 >深度报道
【开局“十五五” 奋楫新征程】5万亩薰衣草能长出多大的产业——探寻伊犁河谷“紫色经济”突围之路
来源:伊犁新闻网     点击:
字体:
分享到:
编辑:贾孜拉·博拉提拜       2026-08-20

新疆日报记者 谢慧变

霍城县芦草沟镇四宫村村民穆建海算了一笔账:去年,靠着种薰衣草和经营民宿,收入突破20万元。今年花期还没结束,进账已经很可观。

进入6月以来,四宫村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1.2万亩紫色花田望不到头,83家民宿一房难求。2025年,这个村接待80万人次游客,全村人均可支配收入2.4万元,村集体经济收入超300万元。

四宫村的热闹,是伊犁州薰衣草产业发展的缩影。

2025年,全州薰衣草产业综合产值突破35亿元。但拆开这份成绩单来看:精油产值约0.98亿元,干花产值约1亿元,加工产值约3.02亿元,旅游及关联服务业贡献了其余逾30亿元,“看花”收入撑起了大半边天。

这份“靠天吃饭”的繁荣,穆建海感受最深——他的收入都建立在一个多月的喧嚣之上,碰上倒春寒或连续降雨,收入可能就跌去一半。“就那么几天,旺季一过,游客就散了。”

DJI_0917.jpg

新疆天然芳香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王力感叹:“花期一过,整个产业就‘歇’了。”

伊犁河谷与法国普罗旺斯、保加利亚并称世界三大薰衣草产地,这里的薰衣草占我国种植面积和产量的95%以上。论名气,这片紫色花海是中国当之无愧的“头牌”。但名气之下,品牌在哪里?王力反问:“法国有欧舒丹,中国薰衣草的代表性品牌是啥?”

盛名之下:

流量如何变“留量”

6月,四宫村薰衣草开得正盛。

王海鹏的民宿订单接到手软。2019年,他回到村里创业,如今牵头成立民宿协会,带动周边近50位年轻人一起干。“旺季时一房难求,游客看完花海,还要买点精油、香包,家家户户都靠这紫花过上了好日子。”

距四宫村不远的霍城县清水河镇,解忧公主薰衣草园日均入园游客4000人次。向东几十公里,伊宁县喀什镇,天山花海景区在戈壁荒滩上改造出2.2万亩连片花田。景区高峰期日均接待游客超1万人次,农忙时单日用工超2800人,每年带动周边村民就业超20万人次,人均月收入3000元以上。哈萨克斯坦游客阿依古丽·麦麦提每年夏季必到:“这里的薰衣草太美了,纯天然精油带回去,亲友们抢着要。”

把时间拉回十几年前,四宫村还是另一番光景。

“石头滩。”村民们这样叫这片地。土质薄,种小麦、玉米,亩均收入不超过500元。穆建海2009年试着种薰衣草,是村里最早“吃螃蟹”的人。“那时散户种植,品种杂乱,出油率低,卖干花只能赚个辛苦钱。”四宫村农村发展中心主任尼尕然·阿不都乃比说,2010年起,村里推行“龙头企业+合作社+家庭农场”模式,统一品种、统一技术、统一标准。如今,全村1.2万亩花田亩均种植收益稳定在2000元以上。

DJI_0247.jpg资料图 张庆华 摄

从“石头滩”到“紫色经济”,四宫村的蜕变,折射着伊犁薰衣草产业60余年的来路。

1964年,薰衣草从地中海沿岸引至伊犁河谷试种成功;2003年,霍城县被命名为中国“薰衣草之乡”;2004年前后,解忧公主、伊帕尔汗、紫苏丽人等本地品牌相继创立,产业从“卖原油”转向“做品牌”。几乎在同一时期,国内旅游消费市场迎来爆发——薰衣草国际旅游节、主题民宿、花田摄影,文旅引擎一旦点燃,便拉着整个产业一路快跑。

产业一路快跑,却始终甩不掉一个老问题——花期只有一个多月。“旺季一过,客人就散了。”种花的、开民宿的,都盼着这热闹能再长些。

如何让这抹紫色不止于一场季节性的狂欢?伊犁州农业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唐式敏带领薰衣草科研团队,围绕品种创新和栽培技术两条线持续发力。栽培这条线,先从“水”入手。“薰衣草耐旱怕涝,大水漫灌容易造成低洼处积水,成片死亡,滴灌是解决这一问题的关键技术。”唐式敏说。早在2016年,团队制定了薰衣草滴灌栽培地方标准;如今,全州超过一半的薰衣草地用上了水肥一体化滴灌栽培技术,产量和品质实现了稳步提升。

稳住产量之后,还要让花海更有看头。新疆农业大学园艺学院教授苏秀娟带领团队,选育出了粉色和白色薰衣草新品种。“单一花色看久了会疲劳,就像老吃一道菜。不同花色能打造更丰富的花海景观,游客的体验感会更好。”白花品种已转让给新疆伊帕尔汗香料股份有限公司推广种植。

花海越来越好看,种植面积趋于稳定。伊犁河谷薰衣草种植面积曾达10万亩,近几年稳定在5万亩左右。伊犁州农业农村局乡村产业发展处干部温雪梅告诉记者,精油价格波动、外销渠道不畅、深加工又跟不上,多重因素影响了农户的种植积极性。花期短、面积稳,光靠花海引流,增长空间已经看得见了。

好在薰衣草产业的底子并不薄。深耕20余年,伊犁州加工企业20余家,其中国家级龙头企业2家,衍生产品690余种,干花和精油全国市场占有率超90%。

体量够大,品牌却不够强——流量汹涌而来,却没有一个品牌能稳稳接住。花海引来的流量,为何迟迟变不成品牌的“留量”?

加工之困:

“出圈”的品牌在哪里

伊犁不是没有企业做产品。恰恰相反,在这条产业链上,加工端参与者最多,也最“热闹”。

伊犁紫苏丽人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从2007年成立起,就把重心压在精深加工上。走进公司生产车间,全自动生产线正将薰衣草原料转化为高端日化产品。该公司知识产权部总监赵丽介绍,公司拥有66种合规备案化妆品,覆盖水、乳、面霜、洗发水等多个品类。利用精馏技术,公司将薰衣草精油中助眠的核心成分芳樟醇提纯到85%以上,研发的助眠香薰产品已上市。

“普通薰衣草精油里芳樟醇含量有限,挥发出来还带着杂质,助眠效果就打折扣。我们把它提纯了,效果就不一样。”赵丽说,公司采用超临界二氧化碳萃取技术,精油纯度可达98%以上,剩余花蜡和花渣分别做成护肤品和足浴产品,基本“吃干榨净”。

不止于薰衣草。依托新疆特色动植物资源,该公司正开发申报新的化妆品原料,已与国内头部化妆品企业洽谈合作。

新疆天然芳香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走的是另一条路。该公司投资1.275亿元建设解忧公主薰衣草产业园,先后与多所高校合作,投入500余万元做研发,推出解忧公主品牌7大系列360款产品。公司创始人王力说:“我们要做一个系统工程,从品种到加工到品牌,全产业链都在做。还要有自主知识产权,产品品质要达到国际标准。”

新疆天山花海农旅集团有限公司则走出了一条三产融合的路子。园区配套建成现代化加工园区,精油蒸馏、冷链仓储一应俱全,已形成“域见·天山花海”薰衣草品牌、“夏天的果园”鲜果干果品牌等多个产品线,在上海、江苏、河南等地设立营销中心,产品远销中亚。

百花齐放,各有所长。但放在全国日化市场的坐标系里,伊犁薰衣草至今没有一个品牌真正“出圈”。

问题出在哪?自治区药物研究院研究员石磊岭观察到一个现象:“市面上很多薰衣草枕头、香包,是拿提取精油后的残渣粉碎做的。有香味但不持久,还容易引起过敏。好东西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低端产品反而把市场做乱了。”

品牌建设同样乏力——“霍城薰衣草”区域公用品牌和“伊犁薰衣草”地理标志商标使用率极低,使用公用品牌的企业不足5家,与249个产品商标形成巨大反差。产品品质良莠不齐,价格从十几元到几百元不等,品牌公信力受损。

大家都在做产品,但大多停留在“有产品”的阶段,离“有好产品”还差一步。王力对此有清醒认识:“产业目前还处在头部企业各自发展的阶段,哪一个企业也不具备整合产业的实力和能力。”

产品做了不少,品牌却“叫不响”。加工之困,看似困在品牌,实则困在从“有产品”到“有好产品”的这“最后一公里”——产品能不能真正有效、能不能让消费者感知它的好,这才是症结所在。

科技破局:

从提升效率到证明功效

和薰衣草一起火起来的,还有一个“大块头”。

紫色花海中,新疆新研牧神科技有限公司自主研发的薰衣草专用收获机正匀速穿梭在花田中,一次性完成花穗采摘和收集。单日作业30亩以上,采收纯净度超过80%,一台机器顶几十个工人。

伊犁州农牧机械化技术推广总站副站长俞涌感叹地说:“以前每到采收旺季就出现招工难、人工价暴涨的情况,有了成熟可靠的专用机械,用工难题能从根上解决了。”

在苏秀娟看来,机械化采收的意义远不止省人工。“薰衣草花期只有一个多月,采收时机直接影响精油品质。机械化能在最佳窗口期完成作业,这是实现高值化利用的关键一步。”

机械化解决了原料端的效率问题。但效率只是第一步,从原料到产品,中间还隔着一道坎——功效能不能被科学验证?

深圳大学化学与环境工程学院教授、天山花海首席科学家易江给出了答案:“我们不能只是把薰衣草精油加进去,然后说它有功效。要通过扎实的研究证明它确实有效果,消费者才会买单。用了觉得好,口口相传,品牌自然就起来了。”

事实上,围绕“证明有效”这件事,伊犁已经动起来了。

2023年,伊犁师范大学“新疆薰衣草资源保护与利用重点实验室”获批建设。实验室负责人、伊犁师范大学生物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焦子伟告诉记者,团队正在做的一件事,是通过生物育种等技术让薰衣草花期变得更可控;同时开发微生物菌肥,在提质增效上再进一步,并把目光投向中药和食品添加剂领域,拓展薰衣草的应用领域。“我们团队联合紫苏丽人、解忧公主、天山花海、伊帕尔汗等企业一起攻关,让科研成果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线。”

平台搭起来了,专项攻关也在提速。2024年,自治区重点研发专项“薰衣草功能性成分的生产与加工关键技术研发与应用”正式立项。项目由天山花海牵头,联合江南大学、深圳大学、石河子大学、自治区药物研究院等5家单位,聚焦解析薰衣草活性物质合成规律、突破功能组分提取工艺、开展载体化制剂技术研究。

石磊岭是课题负责人之一,他的团队正从薰衣草中提取黄酮、多酚等非精油成分,验证其在助眠、抗抑郁、皮肤修复等方面的功效,两款消字号产品即将上市。“消字号只是第一步,下一步计划做助眠类医疗器械产品。”石磊岭说。

与此同时,苏秀娟带领团队选育出粉色、白色新品种之后,又把目光投向了更深处——与兰州大学合作,用不同品种的精油做小鼠睡眠实验,结果发现特定品种助眠效果显著优于其他品种。“哪个品种助眠效果更好?为什么好?这些都需要实验室数据来说话。”

伊犁州农科所也在品种创新上持续发力。唐式敏介绍,团队培育的“伊薰1号”新品种精油含量达1.1%至1.2%,已推广种植超3万亩。下一步还将通过育种手段调控薰衣草有效成分含量,为精深加工提供更优质的原料。

从实验室到田间,从专项攻关到企业协同,各个环节的力量正在向一个方向汇聚。自治区药物研究院副院长赵军坦言:“各个单位做了不少工作,但要形成完整链条,还需要顶层设计,集中更多力量攻关。”

价值跃迁:

产业壮大在路上

关键一跃,怎么跃?

易江给记者算了一笔账:“薰衣草目前应用场景主要局限在化妆品和日化产品上。如果能进入新食品原料目录,应用空间将大幅拓展——日化产品每个人都能用,如果还能吃、能保健,上百亿元的产值也有希望。”他坦言,新食品原料申报需要3到5年,“不是某一家企业能完成的事,需要政府、企业、科研机构一起推。”

放眼全球,法国普罗旺斯的薰衣草产业之所以成为世界标杆,靠的不仅仅是花田。欧舒丹以薰衣草为核心原料打造出全球品牌,芳香疗法让薰衣草从日化品延伸到健康产业——围绕一株紫色植物,长出了一整条由品牌、文化和健康理念编织的产业链。这条路表明,从“卖原料”到“卖品牌”,是从世界级产地走向世界级品牌的必由之路。

伊犁州也已画出路线图:到2026年底,薰衣草原料及芳香加工产业链综合产值超7.41亿元;到2030年,超11.21亿元。重点任务包括培育年产值超亿元龙头企业3家、培育有影响力企业品牌3个以上,在伊宁市、霍城县、伊宁县3个县市布局建设薰衣草种植基地和精深加工基地。

值得关注的是,这两个目标更聚焦一产和加工端的稳步增长,而非文旅规模的继续扩张——相关部门也意识到,光靠“看花”不够了,必须向加工端要效益。

企业端也已经动起来了。紫苏丽人下一步计划向保健品和食品领域延伸;天山花海在三产融合模式带动下,正从“卖原料”走向“做产品”,逐步完善化妆品生产线布局。

王力说:“要专注、深耕、踏踏实实地做。只要认真在做,就会有收获。”

从1964年试种成功,到2004年本地品牌创立,再到2025年综合产值突破35亿元——伊犁薰衣草走过了一条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路。35亿元,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起点。

花海已被记住了,品牌呢?从世界级产地到世界级品牌,这关键一跃,正在路上。

伊犁融媒体中心.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