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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口援疆 潮涌天山】江阴村:去荒滩 建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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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古利旦·马合沙提       2025-08-22

江阴村:去荒滩 建家园 

天山脚下起吴音——寻访伊犁的“江苏村”(三)

李 剑

“江苏人,一个特点,勤劳能干。人家中午最热的时候都休息,他们下地干活。为啥?趁着天热,草一锄一晒,就死了嘛!”

江苏省江阴市峭岐镇多水多桥,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模样。稻谷香中,一辈辈人枕着河水,度着流年。

时间到了1960年春天。那时的峭岐镇叫作峭岐公社。生产队里的大喇叭成日响着,号召青壮年支援边疆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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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保林夫妇。李剑 摄

村子里有一位参加过平津战役、渡江战役的复员军人张阿发。他身上的热血再度沸腾:“既然国家有需要,我们就去。”

随后,张阿发带领40多户154人组成的支边队伍从江阴出发,前往新疆。

“我那年10岁,跟着父母一起来的。我在霍城县芦草沟镇西宁庄村二组见到了李保林,当时坐的是一辆拉煤的货车,一个大车厢,大家挨着坐在一起。”陈珍说。

陈珍出生于1963年,是说起话来像倒豆子一样爽朗的女性。她说,她父亲陈金财是抗美援朝志愿兵,复员后在食品厂工作,听说支援边疆,立即报名。

“当天报名,当晚就走了。”陈珍说,“第二天,妈妈的妹妹来看她,结果发现姐姐已经去新疆了,大哭起来。”

生于1951年的单腊梅也是跟父母一起来的。她笑道:“父母听说去新疆是进工厂,能吃饱肚子,就报了名。”

来到新疆后,这批支边青年被分配到钢铁厂、纺织厂参加工作。一年后,工厂精简人员,号召青年报名参加农业生产。他们再度打起行囊,继续向西出发。

李保林说,听父母讲,因为他们来自江阴,擅长种稻,本来是要安排到伊犁的水稻产区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务农,结果队伍走到芦草沟镇,被霍城县的干部们“截胡”,来到芦草沟镇西宁庄村开荒种田。

到达西宁庄村时,正是春天,土地刚刚开化。一眼望去,不见一点绿色。成片成片干枯焦黄的芦苇直愣愣地戳向天空,零星的人家散落在荒滩上,再往远看,便是高耸的天山。

这批来自水乡,本想继续到水边种稻子的青年,看到这满眼的荒凉,心底里也生起凉意。

但支边的意义正在于开拓,在于改变!

青年们收拾好心绪,放下行囊,在那个春天,挥起镰刀、抡起锄头,开始在这片荒滩上建造新的家园。

初到西宁庄村二组的江苏青年一共有60多户,每两三户安排到一户本地人家借住。

“我们把带来的箱子中间一隔,这一半是你家,那一半是我家。”单腊梅说。

当务之急自然是建房子。打墙夯土,用泥巴、木头垒起一座座土坯房。同时挑粪、上肥、开荒、修渠、打场……一件件干,一年年干。

缪雪琴是李保林的爱人,她是10岁时跟随父母来新疆的。“十多岁就跟着大人一起去修渠,主要是搬石头。那会儿爸爸负责做饭,有时爸爸被分去干别的活儿,我就接替爸爸给大伙儿做饭。”缪雪琴说,“蒸个白面馍馍,再炒个白菜或者韭菜,就是很好的饭了。”

1968年生产队打场,她继续给大伙儿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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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照片均为江阴村村民合影  李剑 翻拍

那时候,一年到头,大伙儿都不闲着。从春到秋,播种、锄草、间苗、割麦、掰玉米、浇水,还要在春、秋两季上山修渠,在零下十几摄氏度的冬季建水电站。“带着玉米面馍馍当午饭,冻得硬邦邦的,吃也吃不动。”缪雪琴笑着说。

但村庄有了模样,荒地被一亩亩开垦出来,巷道被修得平整笔直,房前屋后栽上了白杨树、果树。一条条巷道里跑起了孩子,响起了笑声。

单腊梅21岁的时候,队长找到她,让她当老师,给孩子们上课。

于是,她领着十多岁的孩子一起去木匠铺找木料,钉桌子钉板凳。板凳、桌子一个钉法,一块长板上钉两条腿。高的当桌子,矮的当板凳。再找来更大的一块木板,黑油漆一刷,便是黑板了。村里一共20多个孩子,小的五六岁,大的十多岁,全混在一个班里,由单腊梅一个人教。快入冬时,再带着大孩子们一起打火墙取暖。“在村里干了一年,第二年,孩子们一起转到大东沟小学,我到那边继续当老师。”单腊梅说。

陈珍是个能干人。小时候,母亲身体不好,姐姐嫁了人,哥哥出去上学,父亲在别的小队当队长,她便顶上去,充当家里的劳力。背麻袋、下地,赶着马拉石磙子在场上碾麦粒。“一定得趁着太阳最大的时候碾,把一个场上的麦子翻三遍。”陈珍说,“就是这样干,一年干下来,也不比男劳力挣的工分少。”

“江苏人,一个特点,勤劳能干。人家中午最热的时候都休息,他们下地干活。为啥?趁着天热,草一锄一晒,就死了嘛。”西宁庄村党支部书记程凤林说。

正是凭着这股子不怕苦不怕累的劲儿,村里人还一起干了件大事儿。

时间进入到20世纪90年代。当年跟着父母来支边的李保林也到了父母报名支边时的年龄。那些年,村里遇到的最大一件难题便是防洪。“每年5月过后,或者六七月份,眼看玉米长得那么好,结果一场洪水下来,都没了。”陈珍说,“到现在,大家都还常念叨,李保林当队长那会儿,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儿,就是带着大家把洪水治住了。”

李保林讷言,问起这件事,他黝黑的脸庞上露出腼腆的笑:“也没啥,当时就想着怎么能把洪水治住,天天去地头看,召集大家开会,一起研究,该怎么干,怎么挖渠,怎么排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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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确定了方案,李保林召集全村人一说,大家立即响应。每家承担的工作量也有根有据,以一亩地20厘米来计,地多的多挖点,地少的少挖点。任务分好,大家扛起十字镐、铁锨,二话不说,出发了。

“我们队的人心都特别齐,特别团结。”陈珍一次次说到这一点。

防洪渠前后挖了一个星期。“嗬,那个坝有两三米高,宽有40米。”陈珍感叹道。

防洪渠修好正是5月间。当年,洪水下来,经防洪渠分流泄洪,庄稼安然无恙。从此,村里便告别了年年被洪水淹地的历史。

我随西宁庄村记账员姬文淑一起去看这条防洪渠。车辆在7月的田野间穿行,已经高过人头的玉米伸展着绿油油的叶片。姬文淑说,西宁庄村二组现在有4022亩地,全部建成了高标准农田。

待到达防洪渠后,姬文淑率先下了车。她从一个石堆爬上去,我紧跟着她。等站到石堆顶上,我才意识到当年村里人挖这条渠有多么不容易。全是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头紧紧挨着。而这样宽这样深的一条渠,这样高这样结实的一座坝,是村里人一镐一锹干出来的。

下到防洪渠,往前走,渠在前端一分为二。“这样,两边都可以泄洪,洪水最终流到河里去了。”姬文淑说。

站在防洪渠分叉口的河滩上,望望四周,好像能看到成长起来的支边二代们继承父辈精神,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建设的身影。

美好幸福的生活是一辈辈人共同的追求。一座美好幸福的家园则由一辈辈人不断奋斗、建设而成。

“我们二队,整体来说,家庭经济条件都挺好的。碰上缴纳合作医疗、养老保险,干部在微信群里一通知,大家都很积极。像打扫村庄卫生、改善环境,群里一喊,大家就都拿着扫把出门了。”陈珍对此很骄傲,她再次说,“我们队的人特别团结,心特别齐。”

“对,这个村的工作是最好做的。”姬文淑笑道。这是因为当年父辈们支边的热血至今仍在后辈们的血管里沸腾吗?

如今,这座村庄共有160户人家,其中江阴人占到一半。

我寻访那天,恰好碰到李保林的女儿带着孩子回家,一院子热热闹闹。李保林有4个孩子,有留在村里的,也有在城市安家的。每到暑假,孩子们都爱回到他这里。“一天到晚闹哄哄的。”他说话的时候,像是在抱怨,但又难掩嘴角满足的笑容。

在这样一座整洁明亮的砖瓦房里,老一辈坐在花下,孙辈们在身边跑跑跳跳,孩子们则在灶头忙碌,这实在就是一幅“人间和乐图”。

“看到现在的日子,感觉太幸福了。”单腊梅说。当年偎在母亲身边,坐在货厢里的9岁小姑娘,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最终和父母一起到达的是天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将见证这个村庄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她正是这变化的缔造者、参与者。

后记

我出生的村庄,生活着来自河南、湖南、陕西、四川、江苏等不同省份的人家。我们在村庄里长大,从没产生探究这座村庄历史的愿望,从没问问父母,他们身上有怎样的故事。

村子里有一位江苏人家,家里有一位奶奶,说一口浓重的江苏话。我听不懂她说的话,所以也从没走近这位奶奶。直到此次寻访结束,我跟奶奶的孙女聊起采访到的故事,她很惊讶,说:“我奶奶也是1960年来新疆支边的。”

她从前不知道奶奶来此安家落户的过程。偶尔听闻的碎片也并没激发她的好奇,问一问究竟。

直到2010年,江苏老家来人找到奶奶,给她颁发了一枚“支援边疆50周年纪念章”,家里人才对这段历史有所了解。

她说,奶奶特别宝贝这枚纪念章,常常拿在手里看。只要家里来人,也一定要拿出来给人看一看,说一说。

我不知道奶奶的心里怎么想,但这枚纪念章定是青春热血的回响,是家乡的惦念,是个人在时代切片中留下的浓重一笔。一个人,一生有此一笔,该是值得骄傲的!该是值得反复回味的!

而一群人,在时代巨轮中留下的这一笔,该是被铭记的!该是被历史书写的!

奶奶2014年去世了。她的孙女说,家里人看她如此珍视这枚纪念章,便让她随身带着它去了。

奶奶叫胡根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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